关键数据
- 据相关著录研究,此卷在百余年后才被认定为顾恺之作品,赵孟頫在大德三年(1299年)的行书《洛神赋》跋文成为早期重要的关联证据之一。
- 到了清乾隆时期,内府对《洛神图》的多个版本进行了品第排序,乾隆丙午五十一年(1786年)在引首御书总论,才将此卷御题为“洛神赋第一卷”。
- 据中国国家图书馆名称标目,顾恺之约348—409年;
我的判断是:今天任何关于《洛神赋图》“作者是谁”的确定回答,本质上都不是在回答一个艺术史事实,而是在选择一条证据链的裁决规则。如果以画卷上的款印与 contemporaneous 文献为判据,顾恺之的名字无法被“证明”在这幅画上;如果以历代著录与风格归属为判据,顾恺之的“著作权”又确实被一整套传统所维持。这个判断只在一种条件下不成立:若未来出现带有明确纪年与作者款的六朝原件,两条链会被同时改写。目前没有这样的材料。
一、顾恺之的名字,是被“追认”写上去的
《洛神赋图》之所以与顾恺之绑定,不是因为画上有他的签名,恰恰是因为画上没有。据故宫博物院官网藏品说明,该卷“不书《洛神赋》文,亦无名款”,从画法、绢、色等方面判断“当为宋人摹本”,但“其原本传为顾恺之所作”。这句话的结构值得注意:摹本被判定为宋,而“传为”的对象指向晋。也就是说,今天所有博物馆标签上的“顾恺之”,是一个归属判断,不是一个签名证据。
这个归属链条的关键一环出现在元代。据相关著录研究,此卷在百余年后才被认定为顾恺之作品,赵孟頫在大德三年(1299年)的行书《洛神赋》跋文成为早期重要的关联证据之一。到了清乾隆时期,内府对《洛神图》的多个版本进行了品第排序,乾隆丙午五十一年(1786年)在引首御书总论,才将此卷御题为“洛神赋第一卷”。这意味着“第一卷”的排序本身是一个18世纪的内府裁决,而非六朝或唐宋的既有定论。
这里的机制是:一幅无款古画,经由元代名家题跋、清代内府著录与品题,逐步获得了一个“传为”的作者名。这个作者名不是伪造的,但它属于归属性证据(attribution),而非直接的作者性证据(autograph evidence)。两者在证据法上的分量完全不同。
二、三条证据链各自能走到哪一步
`直接规则(一手官方)`:据故宫博物院官网,该卷为绢本设色,纵27.1厘米、横572.8厘米,画法“人大于山,水不容泛”,系初唐以前画风,但判定为宋摹本。这一条给出的是材质、尺幅与风格断代,不给出作者。据辽宁省博物馆副馆长董宝厚向新华社介绍,辽博藏本“是目前所知《洛神赋图》中唯一在画面中书写有赋文的宋摹本”,但“这一摹本上的文字到底是谁写的、什么时间写的,学界对于图中赋文的认识还没有达成一致”。这是直接来自收藏机构负责人的口径,确认了“赋文书写者”本身也是一个未决问题。
`间接统计(公开数据)`:据光明网转述的藏品信息,《洛神赋图》传世有五个摹本,分藏辽宁省博物馆(南宋)、故宫博物院(两幅)、美国弗利尔艺术博物馆及日本等处。这个“5个摹本、0件原件”的分布格局,是讨论作者问题的基本盘: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复制品谱系,而不是一个原作。据中国新闻网早年报道的另一种统计口径,海内外共保存3卷,分藏弗利尔、北京故宫、辽博。两个数字的差异来自是否计入残本与日本藏本,但它不改变核心事实:原件已佚,判断只能落在摹本上。
`尚未证实(经验说法)`:有研究摘要提出,《洛神赋图》的底本“产生于南朝(420—589)后期”,而非直接出自顾恺之之手。这一说法来自学术会议论文摘要,尚未成为博物馆官方说明的采信口径。故宫官网的表述仍然维持“原本传为顾恺之”的谨慎措辞。两者之间的张力,正是下一节要展开的分歧。
三、风格断代派与内府著录派,争的是一个变量
我把对立的两边命名为风格断代派与内府著录派。
风格断代派的判据是画面本身:衣纹线条、山石画法、绢质与设色。故宫官网撰稿人许忠陵的判断依据正是“画法、绢、色”,结论指向宋摹。这一派能够解释为什么五个摹本之间存在笔法差异,也能够解释为什么乾隆在十六年后自己都起疑,写下“绢新于第二卷,此宋笺却旧”并挖补御书再述真伪。风格证据的优点是它可以独立于文献传承,缺点是它只能断“时代”,很难断“人”。
内府著录派的判据是文字记录与收藏印迹。《石渠宝笈·初编》《石渠随笔》的著录、乾隆的御题、赵孟頫的跋文,构成了一条连续的“被看见”的历史。这一派能够解释为什么“顾恺之”三个字会稳定地出现在从清宫到现代博物馆的标签上,也能够解释为什么辽博本经过梁清标题签、入清内府、随溥仪出宫、辗转入藏东北博物馆的流传链条本身就被视为价值凭证。
分歧的本质变量是:你问的是“谁画了这幅绢”,还是“这幅绢被谁认作谁画的”。前者要求的是笔迹与年代的物理证据,后者要求的是著录与题跋的文献连续性。现状:两边都能解释部分情形,尚未有统一裁决。风格断代派能说明“不是顾恺之真笔”,但无法否认“祖本出自六朝”的传统;内府著录派能维持“传为顾恺之”的合法性,但无法回应“无款”这一根本短板。
四、关键数据与尺幅的误差预算
第一个数字是纵27.1厘米、横572.8厘米(据故宫博物院官网藏品页)。这个纵横比约为21.1:1,是典型的长卷形制。这个数值不是任意的:它由宋代摹写者选择保留的赋文分段数量与画面叙事节奏共同决定。如果把装裱制式从手卷改为立轴,纵横向各自加裱边约10厘米,纵横比会从21.1:1压缩到约16:1,观看方式就从“一段一段展开”变成“一眼尽收”,叙事画的功能会被改变。这是尺幅对证据链的隐性约束:长卷形制本身是“图文连续叙事”的物质前提。
第二个数字是辽博本纵26.3厘米、横641.6厘米。与故宫本相比,辽博本横向多出68.8厘米,纵向少0.8厘米。这68.8厘米的差额主要来自辽博本“画面中书写有赋文”的二十二段小楷。若每段赋文加间隔平均占约3厘米,二十二段约66厘米,与差额基本吻合。这意味着:两个摹本在“画心”部分的实际长度可能接近,差异主要来自是否把文字纳入同一卷。换句话说,把辽博本和故宫本放在一起比较“谁更接近原作”时,横向尺寸的差异本身不能直接当作画面内容的差异来读。误差出在“图文是否合卷”这个变量上。
第三个数字是顾恺之的生卒年。据中国国家图书馆名称标目,顾恺之约348—409年;故宫名画记撰稿人田艺珉写“约345—406”。两个口径相差3年。这3年的误差不影响“公元四世纪”的定位,但它影响一个推论:若底本产生于南朝后期(公元6世纪前中期),则距离顾恺之活动年代已有约150年至200年。这个时间差越大,“传为”的归属就越依赖后世的文献中介,而非同时代的第一手记录。以官方最新公布为准的口径下,生卒年的细微分歧不改变证据链的结构。
五、边界:什么条件下这个“答案”会被推翻
本文的结论有明确的适用范围。它适用于现存的五个(或三个,依统计口径)宋摹本的作者归属讨论。它不适用于两种情形:其一,若未来发现带有六朝纪年款或可靠同期文献直接指名的《洛神赋图》残卷,风格断代派的“宋摹”判断会被局部修正;其二,若科技检测(绢纤维年代测定、颜料成分分析)能给出比风格判断更精确的断代区间,且该区间与“南朝底本说”吻合,则“顾恺之”的归属会从“传为”降级为“托名”,而底本作者仍需另寻。
当前无法确定的关键点有两个。一是辽博本上二十二段赋文的书写者,学界“没有达成一致”;二是故宫本卷后赵孟頫行书《洛神赋》与李衎、虞集、沈度、吴宽诗跋,据故宫官网说明“均伪”。跋文的真伪直接影响“元代已被认定为顾恺之”这一链条的成色:如果赵孟頫跋本身是伪作,那么“百余年后被认定”的时间点就要重新核定。
真正要确定《洛神赋图》的“作者”是谁,需要两条同时到位:一是对现存摹本祖本的独立断代报告,给出绢质与画法的可复核数据;二是对元代以前著录中“顾恺之”指称的逐条文献核验,区分“画史记载”与“实物题跋”。目前没有这样的合成结论。2025年辽博“丰神有仪”展览中,观众排队一小时只为看这幅宋摹本,说明公众对“顾恺之”这个名字的信任远高于学界对这条证据链的确定性。这个落差本身,就是最值得继续核验的变量。
参考文献
故宫博物院. 2016. 顾恺之洛神赋图卷(宋摹). https://www.dpm.org.cn/collection/paint/234597.html
故宫名画记. 官网. 顾恺之洛神赋图卷(宋摹). https://minghuaji.dpm.org.cn/paint/appreciateDetail?id=69037b434240e1bbaa99067ca79e94f3
光明网. 2017. 那些有故事的镇馆之宝. https://share.gmw.cn/museum/2017-12/15/content_27109986_7.htm
新华网. 2025. 听文物讲故事丨《洛神赋图》:跨越千年的惊鸿一瞥. https://app.xinhuanet.com/news/article.html?articleId=2f7ff8a1b90a3d0c9ea2e6ac747699fd
中国国家图书馆. 官网. 顾恺之名称标目. http://opac.nlc.cn/F/?func=accref&acc_sequence=000167418
新民晚报. 2015. 晋顾恺之《洛神赋图》. http://xmzk.xinmin.cn/html/2015-10/19/content_33_1.htm
中国新闻网. 2011. 《洛神赋图》北宋摹本鉴赏. https://www.chinanews.com.cn/cul/2011/02-25/2868871.shtml
网易(转东方早报). 2014. 顾恺之的画作与画论. http://www.163.com/money/article/A1R3AVSM00253B0H_pa11y.html
硕睿資訊(会议论文摘要). 2016. 《洛神賦圖》與宋高宗后宮——南宋摹本功能與意義的再思考. https://cnki.sris.com.tw/KCMS/detail/detail.aspx?filename=HYBJ201612001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