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数据
- **1 条画家口径**:“有些画三远都有”,但“一般是以一种远为主”(据崔晓东在雅昌艺术网刊出的教学文字,2014 年)。
我的判断是:一幅画可以同时容纳高远、深远、平远三种视角,但这并非郭熙原文给出的“许可”,而是后世画家与理论阐释者从作品中反推出来的操作惯例。这个判断在“创作实践”层面成立,在“文本原意”层面则不成立——郭熙只说了“山有三远”,没有说“一画可兼三远”。真正需要辨析的,恰恰是这两者之间的缝隙:谁有资格把画家的实践,转述为一条可引用的规则。
一、三远从诞生起就是分立的视角,不是可叠加的配方
要回答“能否同时用”,先得看清郭熙给出了什么。据《林泉高致·山水训》原文,三远的表述是三个平行的观察位置:“自山下而仰山巅,谓之高远;自山前而窥山后,谓之深远;自近山而望远山,谓之平远”。仰、窥、望,三个动词对应三种身体姿态与视线方向,彼此之间没有递进关系,也没有“可兼用”的说明。郭熙紧接着讨论的是三种视角各自的色调与气势——“高远之色清明,深远之色重晦,平远之色有明有晦”——这更像是在描述三种独立的视觉经验类型,而非一套可以拼合的构图组件。
这里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机制问题:三远说的提出语境是“山水训”,是郭熙教人如何观山、如何取势的经验之谈,不是画科的评分细则。它没有规定一幅画必须用几远、可以混用几远,也没有给出“兼用”的优先级。换句话说,三远在文本层面是描述性的,不是规范性的。后世把它当作构图法则来引用,本身已经完成了一次性质转换。这个转换是谁做的、在什么条件下有效,才是分歧的真正起点。
二、证据分层:从原文到实践,支持力度并不均等
直接规则(一手官方):严格意义上的“直接规则”只有一条——郭熙原文对三远的定义,见《林泉高致》。据维基文库所收《林泉高致集》文本,三远各自对应一种观察方式,原文中没有“一画可兼三远”或“三远不可兼用”的明文规定。这意味着,无论主张“可兼”还是“不可兼”,都无法从郭熙原文中找到直接裁决依据。原文的沉默,是这场分歧的第一块地基。
间接统计(公开数据):目前可检索到的、对具体作品作出“兼用三远”判断的公开来源,主要来自博物馆研究文章与画家教学言论。据台北故宫博物院相关研究文章对《江山楼观图卷》的分析,该卷“既重视了围绕基本视点展开的平远法;同时又加入了深远法,并在高于基本视点处以高远法表现主山”,被描述为“折衷了三远法”的作品。画家崔晓东在雅昌艺术网刊出的教学文字中也明确说:“有些画三远都有,在一幅画里边表现既有深远进去,也有平的地方,但是一般是以一种远为主”。这两条来源指向同一经验:传世作品中确实存在三远兼用的实例,但兼用不等于均等使用,通常有一远主导、其余辅佐。
尚未证实(经验说法):网络上有一种流传较广的简化表述,将三远直接对应为“仰视、俯视、平视”三种透视,并据此推导“一幅画当然可以同时用”。这种对应本身是后世为了教学便利而做的归纳,并非郭熙原文用语。它作为理解入口有实用价值,但作为“一画可兼三远”的论证依据,证据等级不足。真正需要核验的,是具体作品中三远各自的视觉证据是否经得起画面分析,而不是从一个简化的透视标签反推结论。
三、规则统一派与院校裁量派:分歧不在事实,在谁有权定义“用”
这场讨论中实际存在两个立场,各自都有成立的部分。
我称之为文本守成派的一方,依据的是郭熙原文的分立结构:三远是三种不同的“看”的方式,各自对应不同的视线起点和空间经验。从这个角度,“同时用三远”在逻辑上接近“同时站在山脚仰视、站在山前窥后、站在近山望远”——身体不可能同时处于三个位置,因此一幅画在严格意义上只能以一种主导视角统摄全局。这一派的力量在于忠实于文本的字面约束,其弱点在于把画家的创作过程等同于观者的静态位置,忽略了长卷或立轴中视线可以随画面展开而移动。
实践裁量派的一方,依据的是作品本身。台北故宫博物院对《江山楼观图卷》的分析显示,该卷在不同段落分别采用了平远、深远、高远的处理,基本视点并非始终如一。崔晓东的表述更直接:长卷创作中“必须要考虑这些因素”,三远兼用是实际存在的操作。这一派的力量在于有作品为证,其弱点在于:从“某画兼用了三远”不能直接推出“三远本就可兼用”的规则命题——前者是描述,后者是规范。
分歧的本质变量,是“用”字的定义权归谁。如果“用”指画家在整幅作品中调用了三种空间处理手法,实践裁量派成立;如果“用”指画面维持一个统一的、可由单一视点验证的空间结构,文本守成派成立。现状:两边都能解释部分情形,尚未有统一裁决。
四、关键数据与口径
- **3 个观察动词**:仰(山巅)、窥(山后)、望(远山),分别对应高远、深远、平远的原文界定(据《林泉高致·山水训》,维基文库本,核验年份 2026)。
- **3 种色调描述**:清明、重晦、有明有晦,郭熙用以区分三远的视觉气质(据同上)。
- **1 条兼用实例**:《江山楼观图卷》被台北故宫博物院研究文章判定为“折衷了三远法”,其中平远围绕基本视点展开,深远与高远分别加入纵深与主山表现(据台北故宫博物院官网研究文章,核验年份 2026)。
- **1 条画家口径**:“有些画三远都有”,但“一般是以一种远为主”(据崔晓东在雅昌艺术网刊出的教学文字,2014 年)。
- **0 条原文直接许可**:郭熙原文中未出现“一画可兼三远”或类似表述(据《林泉高致》原文通读,维基文库本)。
五、边界:什么情况下这个判断不成立
“一幅画能同时用三远”这一判断,适用的范围是中国山水画创作与鉴赏的经验描述,尤其适用于长卷、立轴等视线可随画面展开而移动的形制。它不适用于以下情形:其一,将三远等同于西方透视学中的仰视、俯视、平视三种机械视角,进而要求画面符合某种统一的几何投影——这种要求本身超出了郭熙原文的框架;其二,将“兼用三远”当作评判作品优劣的标准,认为用了三远的画高于只用一远的画——原文没有任何价值排序的暗示;其三,把某一幅具体作品“兼用三远”的结论,直接推广为所有山水画都必须或都可以兼用的通则——这是从个案到全称的跳跃。
当前无法确定、需要进一步核验的点在于:郭熙本人是否在《早春图》等作品中实践了兼用,以及北宋画院是否有过关于三远使用的成文或不成文惯例。前者需要画面分析与文献互证,后者需要画院制度史料的支撑,目前可检索的公开来源均未提供直接证据。
真正要确定“一画可兼三远”是否构成一条可引用的规则,需要郭熙本人或北宋画院层面的明确表述,或对《早春图》《溪山楼观图》等归属明确的郭熙作品作逐段视线还原的独立核验;目前没有。
接下来最值得核验的变量,不是“能不能兼用”,而是兼用的比例与主导关系——崔晓东所说“以一种远为主”的“主”,在具体作品中是如何被识别的:是靠主山的位置、视线起点的数量,还是靠画面纵深的连续程度?这个问题不解决,所有“兼用三远”的断言都停留在观感层面,无法进入可检验的讨论。
参考文献
1. 中国文艺网. 2021. “远法”漫谈. https://o.cflac.org.cn/whsy/mx/202112/t20211203_573750.html 2. 國立故宮博物院. 官网. 江山樓觀圖卷研究(相關段落). https://www.npm.gov.tw/NewChineseArtDownload.ashx?bid=3700 3. 维基文库. 2008. 林泉高致集. https://zh.wikisource.org/zh-hans/林泉高致集 4. 崔晓东. 2014. 郭熙三远法的运用. 雅昌艺术网. https://news.artron.net/20140401/n587277_.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