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数据
- 林锦涛在《书画艺术学刊》2015年第18期的考察中将历代论述分为“书画同体”“书画同法”“书画同源”三部分,指出后两者是从张彦远的两条原始表述“演生”而来。
- 另一篇2010年刊于《大众文艺》的短文则直接称“书画同源”由张彦远“提出”,是“对之前书法与绘画关系认识的一种理论性的概括”。
- 张彦远《历代名画记》成书年代:约在唐大中元年(847年)前后,具体年份学界尚有讨论,以通行版本卷首题署为准。
我的判断是:“书画同源”作为一个被后世反复引用的理论命题,其文本源头在唐代张彦远《历代名画记》的《叙画之源流》一篇,而非元代赵孟頫。 这一判断在两种条件下成立:其一,把“提出”理解为在传世文献中首次给出“书画同体而未分”的明确表述;其二,把赵孟頫的题画诗视为该命题在绘画实践层面的“示范”而非“首创”。如果论者坚持“提出”必须同时包含完整的概念命名与体系化论证,那么张彦远的文本虽有“同体”之实,却无“同源”之名,这一层分歧至今没有统一裁决。
一、唐人立论,元人立形
“书画同源”四个字在今天被当作一个自明的术语使用,但它并非自古如此。据中国哲学书电子化计划所载《历代名画记》卷一原文,张彦远在《叙画之源流》中写下的原话是“是时也,书画同体而未分,象制肇创而犹略”。这里的“同体”指向的是文字与图画在起源阶段尚未分化的状态,而非后世所谓“同源”的完整命题。有研究者在梳理历代书论画论后指出,唐代以前的书论与画论中,讨论书法与绘画关系的论述“实为少见”,自张彦远《历代名画记》论述之后才“渐有论述者”,而“书画同源”一词实由“书画同体”与“书画用笔同法”两条线索“演生”而来。
这中间的时间差值得计较。从张彦远活动的九世纪中叶,到赵孟頫题《秀石疏林图》的十四世纪初,相隔约四百余年。据故宫博物院藏品页记载,赵孟頫在此卷尾纸自题七言绝句:“石如飞白木如籀,写竹还于八法通。若也有人能会此,方知书画本来同。”诗中“本来同”三字,比张彦远的“同体而未分”更接近今人语感中的“同源”。正是这一措辞上的接近,让后世不少论者将“提出权”归给了赵孟頫。但措辞的接近不等于概念的首次发生:张彦远给出了“为什么同”的起源叙事,赵孟頫给出的是“怎么同”的技法示范,二者在论证链条上分属不同环节。
二、三条证据,三个层级
关于这一议题的证据,可以按可靠程度分成三层来读。
直接规则(一手官方)层面,最硬的证据来自传世文献原文与公立博物馆藏品著录。张彦远《历代名画记》卷一“书画同体而未分”一句,在识典古籍所载钦定四库全书本与中国哲学书电子化计划本中文字一致,可视为文本层面的直接证据。故宫博物院官网对《秀石疏林图》的著录则明确写道:此幅“以飞白法画石,以篆书法绘树,纯用水墨表现,是其‘书画同源’之理论在绘画实践中的具体体现”。这一表述的措辞值得注意:院方用的是“在绘画实践中的具体体现”,而非“提出”。博物馆的著录口径,实际上已经暗示了理论文本与创作实践之间的分工。
间接统计(公开数据)层面,学术期刊的梳理提供了概念演变的中间环节。林锦涛在《书画艺术学刊》2015年第18期的考察中将历代论述分为“书画同体”“书画同法”“书画同源”三部分,指出后两者是从张彦远的两条原始表述“演生”而来。这意味着“同源”作为一个固定术语的成型时间,晚于张彦远的文本本身,也晚于赵孟頫的题诗,是明清以来论者层层叠加的结果。另一篇2010年刊于《大众文艺》的短文则直接称“书画同源”由张彦远“提出”,是“对之前书法与绘画关系认识的一种理论性的概括”。两篇文章的判断并不冲突:术语的晚出与观念的早熟,本就是思想史中常见的错位。
尚未证实(经验说法)层面,流传最广的一个说法是“赵孟頫提出书画同源”。这一说法在普及性文章与部分期刊短文中反复出现,但检索其论证依据,多止于引用《秀石疏林图》题诗,未见有人能指出赵孟頫在何处使用了“书画同源”四字并给出了起源论证。徐建融在人民网转载的文章中处理得较为审慎:他先称张彦远“最早明确提出”这一观点,随后又写赵孟頫“倡为著名的‘书画同源’论”。同一篇文章中“提出”与“倡为”并用,恰好暴露了概念归属在措辞上的摇摆。
三、文本考据派与技法示范派
围绕“谁提出”的争论,实质上可以归纳为两派,各有一个可辨识的立场核心。
文本考据派以传世文献的成文年代为判据。其论证逻辑是:张彦远在《历代名画记》中写下了“书画同体而未分”六字,并给出了“无以传其意,故有书;无以见其形,故有画”的起源解释,这是现存文献中最早的体系性论述。赵孟頫的题诗虽被广泛传诵,但其文本形态是题画诗而非论说,功能是品评自己的创作心得,并非在为“同源”作理论奠基。此派的盲区在于:“同体”与“同源”之间的语义距离究竟有多大,考据本身无法裁决。
技法示范派则看重命题在艺术实践中的落地。其论据是:张彦远说了“同体”,但唐代绘画是否真的以书法笔法作画,缺乏足够的实物对应;赵孟頫的《秀石疏林图》纵27.5厘米、横62.8厘米,以飞白写石、篆籀写木、八法写竹,第一次把“书与画用笔相通”从论述变成了可观看、可追溯的笔墨事实。此派隐含的判断是:一个命题的“提出”,应以它获得可验证的实践形态为标志,而非以词语首次出现为准。
两派分歧的本质变量,是“提出”一词的判据究竟落在文本时间还是实践时间上。若以文本时间为准,张彦远在先;若以实践时间为准,赵孟頫的示范性无可替代。现状:两边都能解释部分情形,尚未有统一裁决。
四、尺幅、年份与误差链
以下数据均来自可回溯的公开来源,附带口径说明与敏感度分析。
张彦远《历代名画记》成书年代:约在唐大中元年(847年)前后,具体年份学界尚有讨论,以通行版本卷首题署为准。这个年份的意义在于:它比赵孟頫活动年代(1254—1322年)早了约四百年。若将“提出”的判据锁定在文献成文时间,四百年的间隔足以排除赵孟頫的首创可能。但需注意,这一推论依赖一个未明示的前提:张彦远之前无人以口头或佚失文本表达过类似观点。该前提无法被证实,只能被默认为文献学的常规操作。
《秀石疏林图》尺幅:纵27.5厘米、横62.8厘米(据故宫博物院藏品页)。这一尺幅在赵孟頫传世作品中属于中小型卷轴,纵横比约为1:2.28。若装裱制式改变、裱边每侧增出数厘米,观看时的视觉重心会从“笔墨的书写性”向“画面的构图性”偏移,这恰恰会削弱该作作为“书画同源实物证据”的说服力——因为题诗与画面的呼应关系,依赖于尾纸与画心在展开时的连续观看。误差链条在此处表现为:装裱宽度变化→观看顺序变化→题诗与画心的对读关系松动→实物证据的强度下降。
赵孟頫题诗字数与位置:七言绝句共28字,题于尾纸,钤“趙氏子昂”印。28字中直接涉及书画关系的为后两句14字,而“书画本来同”五字是全部论证的落点。若仅以这五字作为“提出”的证据,等于把一首题画诗的结论句从它的论证语境中剥离出来——前两句“石如飞白木如籀,写竹还于八法通”提供的是技法类比,后两句才是判断。剥离之后,赵孟頫看起来像是在“提出”一个理论,而实际上他是在“总结”自己的画法。这一误差的传导方向是:引用者越依赖短句,越容易高估赵孟頫的理论原创性。
概念术语的文献出现频次:以公开检索可见的学术页面为限,“书画同体”在《历代名画记》原文中出现1次,“书画本来同”在《秀石疏林图》题诗中出現1次,而“书画同源”作为四字术语在唐代文献中未见使用。这一频次差异本身不构成论证,但它提示:今天争论的“谁提出”,追问的其实是一个晚出的术语被回溯投射到两个更早文本上的过程。
五、边界与待核验之处
这一判断的适用范围需要划清。它适用于以传世汉文文献为主要证据的艺术史讨论,不适用于考古学意义上对“书画是否同源”的实证检验。有论者从考古视角对“同源”命题本身提出异议,那是另一个层面的问题:即便张彦远的文本归属确定,他所描述的“书画同体”是否对应史前或先秦的实际情形,仍需出土材料独立核验。
当前无法确定的关键点有两个。其一,张彦远“书画同体而未分”一句之前,是否已有更早的、今已佚失的文献表达过相近意思,公开检索无法给出否证。其二,赵孟頫题诗中的“本来同”是否直接承自张彦远,还是另有宋元之际的画论脉络作为中介,现有材料不足以连成完整的引用链。这两点若有一日被新材料填补,“提出权”的归属可能需要重新表述。
真正要确定“书画同源”四字作为术语的首次成文使用,需要一部收录范围明确、版本著录清晰的历代画论术语索引的官方口径,或对宋元以降题跋文献作独立的全文检索核验;目前没有。
参考文献
张彦远. 唐. 历代名画记·叙画之源流. 中国哲学书电子化计划. https://ctext.org/wiki.pl?if=gb&chapter=129615
张彦远. 唐. 历代名画记·叙画之源流. 识典古籍(钦定四库全书本). https://www.shidianguji.com/book/SK1628/chapter/1juroppxoeom3
林锦涛. 2015. 書畫相關論說之異同考察. 書畫藝術學刊, 18. https://tpl.ncl.edu.tw/NclService/JournalContentDetail?SysId=A15022725
故宫博物院. 官网. 赵孟頫秀石疏林图卷. http://www.dpm.org.cn/collection/paint/231246.html
徐建融. 2017. 也说“书画同源”. 人民网·灵境·人民艺术馆. http://art.people.com.cn/n1/2017/1207/c226026-29691738.html
高梦然. 2024. “書畫本來同”——從《秀石疏林圖》題畫詩談起. 碩睿資訊(CNKI转载). https://cnki.sris.com.tw/KCMS/detail/detail.aspx?filename=CSFB202403050030